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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走过高考的孩子们在人生的大地上安稳着陆

近日来各种因高考而起的讨论非常热闹,这些讨论无不弥散着焦虑和不安。每每面对宏大的话题,我总是感到非常无力。社会问题纷繁复杂、千丝万缕,看明白都不容易,更别说思考出路了。唯有把颗粒度细化到个体,我才感到一些乐观,因为对我而言,个体的选择更可触摸、可把握,并具备极强的可塑性;而且如果每个人把自己照顾好了,对身边的人都是礼物。
 
今天因为成长部落群里讨论刷屏的衡中张同学的演讲,让我想到一些往事,写下这篇文章。
 
在一片教育焦虑的现状中回想我自己的求学经历,觉得自己真是太走运了。我只参加过小升初的考试,之后初中升高中、高中进大学都是保送,而且学校一个比一个好,从区重点的小学、到市重点中最末梯队的初中、到市重点中第一梯队的高中、再到全国top 2的大学,而且保送的过程也并非要过五关斩六将或是利用什么特殊资源,倒像是一不小心捡到的便宜。我曾跟父母开玩笑说,我要是出生在今天这么拼家庭资源上补习班、这么鸡娃的环境,我父母怕是会急死,因为印象中他们对我的学习是完全没有插手的。非不愿也,实不能也。
 
我这么走运的求学经历很容易被其他人归因于我自觉又努力,家长不操心、老师都喜欢,所以总有贵人相助。这些固然是原因的一部分,但是所有这后面顺遂的求学道路都来自于我父母做出的一个重大择校决定。
 
是的,在“择校”这个大众概念出现前的几十年,我的父母就毅然决然地为我选择了今后可能上的所有学校:他们让我在小学二年级的时候离开他们,离开我的出生地,搬去我祖父母居住的大上海。原因很简单,上海的教育质量好很多,高考也会比湖南容易得多。
 
这两个地方的差别在哪儿呢?我记忆中的感受是这样的:
 
在湖南的时候,我们小学一个班78个孩子,我个子比较高,坐在最后一排,那就是第十排;到了上海,一个班级40多个孩子,一下子黑板就清楚多了。
 
在湖南的时候,小学一年级开始,每天的作业要做到晚上十点,我每次大考完就会大烧一场,然后屁股上扎进六针青霉素;到了上海,我已经不太记得作业是多少了,反正不多就是了,小学课后有兴趣班,记得我学了篆刻、缝纫和织毛衣,让我发愁的是学校每年有小发明小创造比赛,我苦苦思索想不出发明创造什么。到后来随着去的学校越来越好,老师也越来越不管。到高中,我们都是结伴去附近的大学自习。
 
在湖南的时候,只有夏天才能吃到冰激凌,那种球状的冰激凌是需要到店里去点了吃的,隆重而奢侈;到了上海,一年四季都可以吃到冰激凌,冰砖那么一大块,买回家倒在盘子里奶香四溢,一次吃个够,还有那种纸杯冰激凌、巧克力外裹的脆皮雪糕,可以一边走一边吃,爽得不得了。
 
在湖南的时候,红领巾是布做的,很快就皱皱巴巴地成了一根细长条;到了上海,红领巾是绸子做的,怎么都不会皱巴!小学里每天课间还有一次牛奶和点心,虽然我从来不喝牛奶。
 
可以说,没有我父母做出的这个重大选择,我的求学道路会大不相同。虽然说人生道路没有参照组,选择无法比较,但可以合理推测的是,如果我留在湖南,读书会辛苦很多。多年后,我在湖南上学时的小伙伴跟我说,“当时看到你能去上海,我们都好羡慕啊!”
 
但是对于父母择校带来的这些“好”,我在成年后的很多年里都是没有认可的,更没有心怀感激。我曾经很多次在心里说,“即使我留在湖南,我也能考上北大!”这是因为这个选择是有代价的,而对于童年时的我来说,这个代价太过沉重。
 
用一句话来概括这个代价,那就是:我的童年在九岁的时候就戛然而止了。从此我的生活不再无忧无虑,而是在思念父母、缺乏安全感、孤独忐忑的寄人篱下的状态中度过的。当然,这些也都是在很多年以后才被我自己看到的,在那之前,我只是很奇怪,为什么我上再好的学校、再怎么被别人认为优秀,都无法挥去心底的自卑?
 
我的父母,尤其是我的妈妈也为此付出了代价,这份代价也是我很多年以后才看到的。记得有一次和一位同事提起我的经历,他的第一反应是,“你的父母为你的前途做出了很大的牺牲啊!”我心中大惊,因为在那之前,我认为自己是唯一付出代价的那一个。
 
后来我自己生了孩子,妈妈来照顾我坐月子,当时看到周围有人把小宝宝送回国内让父母照顾,我妈妈非常坚定地对我说,“虽然我很爱你的孩子,但是除非你自己因为健康原因而无法照顾,否则你一定要把孩子留在你身边!”这是我第一次从她的声音里感受到那个选择带给她的伤痛。
 
再到后来,当我的老大长到九岁的时候,我内心的伤疤似乎又被扒开了。我常常会看着他想,“这就是我离开妈妈的年龄吗?她还这么小啊!还是这么需要妈妈的怀抱啊!如果是我,我会为了她的前途而把她送走吗?”我不知道答案,但我真正理解了,我的妈妈在做出那个选择时以及今后的许多年,心里所承受的煎熬。
 
好在因为育儿我走入了心理学,开始了自我疗愈,把我心里的黑洞给补上了。
 
前些天,妈妈因为想要画画,把我小学时用过的砚台和墨找出来,她说洗了好久才清洗干净。一边洗,一边回忆,很伤感,很愧疚。我说,“你们那是非常前卫的择校啊,不用愧疚。”我已经把所有的经历都变成了自己的财富,变成了帮助他人的资源,我很好。
我的父母因为文革而丧失了很多机会,他们希望我来通过教育“改命”,走出小地方,走到更大的空间里去,去获得他们不曾获得的东西,去看到他们不曾看到的世界;他们动用了自己所有的资源期待为我铺出一条更加容易走的道路。这是他们那一代知青和我们这一代知青子女的共同命运,而这份心与当下千千万万城市里的、乡村里的父母并没有什么本质不同。
 
然而,每一个选择都有价码,而这份代价往往是身在其中的人当时浑然不觉的,这份代价可能需要花今后很长很长的时间来偿还。
 
当我自己走过这一段历程后,看着那些为了高考付出了那么多汗水泪水、那些把对未来人生的所有期许都压到高考上的孩子们,我特别想给他们送出这些祝福:
 
我祝福你在高考过后能寻到更宽广、更深厚的东西来慢慢疏解此前所积聚的巨大压力、来疗愈冲刺中所遭受的伤痛、来承载对丰富人生的向往和对多元世界的好奇。
 
走出高考,人生中将有很多很多的难题无法用刷题、考试来解决,人生的道路也从此不再线性单一。我祝福你能在冲过高考独木桥后在人生这片土地上安稳着陆,无论你是这场激烈竞争的赢者还是输者。从今往后,分数、输赢不再是成功的唯一标准,更不是保障幸福的全部法宝。
 
在你最需要建立友情、在你正被情窦初开的美好情愫所吸引、在你困惑于人生意义这些终极思考时,你将很多的时间和精力都埋在了卷子里。我祝福你从此可以放下卷子、拿起经典书籍、走入重要关系、去和自己的内心对话,去探寻所有这些值得我们专注的、真正重要的课题,找到自己的身份认同,成为一个自信而热情的人。
 
你可以去追求功利社会中的奖励,因为生存不易,社会认可很重要,生活质量和自我价值感的建立不是空中楼阁,但我祝福你能带着对内在需求的觉知去追求这些,并时不时地问自己,“什么时候就够了?我怎样才会真的获得富足?”
 
你可以在精疲力竭的时候感到愤懑或无奈而选择放弃努力,但我祝福你能看到自己当下的生命是广袤存在中的一段宝贵的火花,短暂而炫丽,不要辜负她/他。至于怎样燃烧,这是属于你自己的选择,由你来决定,当然,你也要对此承担责任。
 
我祝福你能逐步进入成年人的心智,“掌握理解世界的重要方式,积极地参与生命赋予的机会;感受到欲望并采取行动,但同时能够容忍和接受失望与失去。”(摘自英国心理治疗师马戈·沃德尔在其著作中对成年人心智的描述)
 
我祝福你跨过高考后能真正走上通向幸福的道路。这是需要花费一生去做的功课,慢慢来,不用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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