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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年,我在国际发展中学到的事

Lily写在前面:本文的作者DQ是我以前在世界银行的同事,也是我的北大校友。这篇文章是她在三年多前写的,最近被我偶然翻到,觉得捡到了一个宝,赶紧要来授权,在这里和大家分享。
 
DQ现在已经离开世界银行,继续在国际发展领域开创属于自己的事业,希望今后有幸听到她的创业体会。
 
另外说明一下,国际发展(international development)作为一个专门的领域,致力于促进发展中国家在经济、社会以及环境方面的可持续发展。
Photo by Kyle Glenn on Unsplash

前两天在网上参加了一个关于区块链技术应用于国际发展领域的会议。听各种应用领域的创业者和企业社会活动家畅想未来当然很有意思,不过对我这种不正经的人来说,会议的亮点却是通过WebEx参会的有一对夫妻/男女朋友忘了静音设置,然后一直在吵架,女生抱怨男生一直在说谎和别的女生乱搞,男生就各种反击。
 
在论坛上,大家纷纷愤怒地打字给这个男生“请静音、请静音”,又给会议组织者施压。会议组织者回答说,现在电脑正在用来放PPT,不能同时处理WebEx的设置。这个男生也始终没意识到这些“无言” 的愤怒。当这对儿热火朝天地把各种隐私全吵出来的时候,有人开始动了恻隐之心,建议会议组织者,要不先中止会议三分钟,帮这个男生静个音,因为他还用了真名注册Webex,而他至少算是青年才俊型的人物。
 
突然这个男生发现了自己犯的错误,然后赶紧静音,继而在论坛里向大家道歉打扰了会议。会议继续进行……这个奇妙插曲让我毫不掩饰地笑得肚子疼……
 
当然这么严肃的题目,配上这么不靠谱的开头,总要有点什么意义:P 而这点儿意义就是我这些年领悟的最重要的一件事 ——世界是自己的,与他人毫无关系 。
 
就像这个男生,表面上无懈可击,名头光辉耀眼,对事业也明显是努力追求,但面子后面也是和所有的人一样要经历各种糟心的事,有对自己、感情、工作、人生经历和其他种种的挣扎探索。就像杨绛先生经过一百年的风波和沉淀,最后总结道:我们曾如此渴望命运的波澜,到最后才发现:人生最曼妙的风景,竟是内心的淡定与从容……我们曾如此期盼外界的认可,到最后才知道:世界是自己的,与他人毫无关系。
 
在大学的时候,决定要做国际发展,除了那些想为消除贫穷、不平等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之类的理想主义情怀,其实很简单的一个动机,就是我想要看看这个世界。
 
那个时候的我,做过很多志愿者活动,去过农村调查,组织过促进国内公民社会的活动,去参加过几个大大小小的国际会议,然后就是每天在国际关系和社会学系课上耳濡目染的世界、外交、联合国、发展啦等等。大四做了几个在公司的实习,更确定这种无法与“世界”,“改变”,“不平等” 这些关键词联系起来的地方,我是待不下去的。所以陆陆续续拿到一些美国学校的录取通知的时候,我没怎么犹豫就打了直线球,我要学国际发展,我要去看看这个世界了。
 
之后工作的决定其实都挺直接的, 上了一年学去北京的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和印度的一个社会企业孵化中心各做了一个实习,回到美国在世界银行找了个入门的工作,然后又折腾到另外一个部门的工作,再折腾到更心仪的工作,再准备折腾到更心仪的工作。做过世界银行和公民社会组织的公共关系,做过中国和南亚的城市基础设施建设,在非洲做过中国企业调查,又去推动非洲亚洲和加勒比海国家的创业和创新。这些领域的选择放在一起看毫无逻辑可言,就像我家队友评论的,我最大的优点和最大的缺点都是觉得什么都有可能。
 
我始终没有什么界限,没有太想过我可能在什么领域最有可能前途一片光明。每一次的决定,都是很简单的动机,我想要做更有影响力的事情,我想要做能让我相信会让世界变得更好的事情。也许说到底,我还是被最初的、最纯粹的对世界的好奇心指引着,我还想要多看看这个世界。
 
每一个在国际发展领域工作的人,都或多或少地喜欢“集邮”-- 在护照上攒各个国家的签证,在简历上列上工作过国家的名字,然后在和朋友、同事、客户、陌生人谈话时或经意或不经意地把这些国家的奇闻逸事、文化冲击、民风民情引做谈资。
 
我见过的资深的常年在各种国家做项目的发展领域专家们,几乎没有一个不是对很多国家的政治经济状况信手拈来,品头论足。当然,这跟我们首都的出租司机师傅们其实也没有本质区别,唯一的亮点可能是这些专家们能穿插几个自己和当地政府打交道、做项目克服各种困难的小故事,让听者更有身临其境之感,继而对这些专家们的经历和能力深信不疑。
 
我一度非常羡慕这种能有的放矢胡扯的资质,于是就更拼命地“集邮”,寻找各种有意思的经历,做能让我更有“深度”和“广度”的项目。每次只要在家里待了超过两个月,我就坐立不安浑身不对劲:世界在动,而我却在静止!
 
我渴望给自己贴上各种标签,在XXX国家做过XXX项目,XXX专家,XXX学历,发表了XXX文章,甚至认识XXX人。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成为我渴望成为的那种产生影响力的发展专家们,才能促进这样那样的改革,才能给多少人的生活带来改善。至少,有了这些标签们,当我面对一个工作了四五十年的某某国部长面前才会更有勇气畅谈发展吧。
 
还记得几年前,我临时被项目经理叫到达卡参加和政府的正式会议,在此之前我一直在做项目的幕后工作,从来没上过台面。在启动会议上,政府方和项目组每个人介绍自己。当我介绍到自己时,常驻在达卡的项目副经理很直接地在所有与会人员面前问:“你是谁啊?怎么从来没见过你?你跟政府报备了么?”
 
项目经理赶紧给我解围,说我一直在华盛顿处理项目各项事务,这次来出差帮忙。副经理还有点不依不饶,说这样没提前报备就出现是不对的。
 
当时我的脸一定很红。不知道这是给我难堪,还是给项目经理难堪。虽然后来我知道,那个副项目经理跟谁关系都不太好,请他做点什么事情都很困难,只是他在政府有很深的背景,但我无法避免地还是陷入了对自己的谴责中:一定是我长了年轻白痴的学生脸,一定是我的背景既不是工程师也不是经济学家,一定是我说话不够有底气,一定是这样那样……才会让别人这样质疑我。
 
每每想起那一幕都觉得自己渺小卑微极了,巴不得明天就去哈佛读个什么博士,有个一百年的工作经验,堵住所有人的嘴。可眼前能做的就只有花更多的精力好好准备各种项目文件,努力地证明自己不是来吃白饭的。
 
对这个副经理,我就尽量不卑不亢,有问题虚心请教,但他对我也始终是不冷不热的。
 
情况的转机是我们在做另一个不丹项目的时候,同坐一辆车从机场到廷布市里。我一开始心里惴惴极了,揣摩着怎么才能熬过这一个小时的路程,就问他在不丹做项目的经历。他一开始只是随便打发一下我,讲讲自己做项目怎么不容易,我就很感兴趣地问他一些具体问题,结果他就越来越有兴致,聊各种地价、城市发展、不丹的文化等等问题。这一路过去我们讨论了很多社会和城市发展的问题,甚至还聊到了廷布市野狗的治理,他也开始对我露出笑脸了。
 
后来在不丹的几天,我们团队吃饭基本都坐在一起聊天,别人也都当是甩掉了烫手的热山芋乐得让我俩聊。再后来,几次去孟加拉和不丹出差,他对我都是很尊重的姿态。我在换到下一个部门前,最后一次去不丹出差,是他组织整个项目组给我办了个送别会,还亲手签了本关于不丹的书送给我。
 
虽然后来我们联系不太多了,但这个副项目经理让我始终难以忘怀。我们第一次在政府启动会议上见面时,他让我觉得自己是那么渺小,我又年轻又没有经验,除了准备点文件能给这样一个大型的基础设施项目带来什么附加值呢?而这个副经理用自己的质疑毫不犹豫地捅穿了这一点。最后在他为我组织的欢送会上,其实我还是不懂工程也不是经济学家,又年轻又没有经验,但是在个人的层面上,我们已经成为了互相欣赏的同事和朋友。
 
后来的工作中总是需要跟比我年长至少十岁开外的同事合作。有一阵子我需要在项目经理空缺的情况下重组一个团队和项目,我没有再去质疑“我是谁啊?我凭什么啊?”因为我开始明白所有的标签、经验、年龄、性别、文化差异,都没有一个真诚的眼神、愿意认真倾听、愿意共同讨论和解决问题重要。
 
当时有一个同事总是关着办公室门,总是忙着其他的项目,没空跟我讨论这个项目。有一天早上我在大厅里的电梯里碰见他,发现他每天早上都要走楼梯上楼,我就抓住这个机会时不时跟他一起走楼梯上楼,讲讲笑话聊聊生活,然后把很多邮件中不便说的疑难杂症抖落出来,请他加急处理。因为有这层爬楼梯的伙伴关系在,他也不再对一些事情推推搡搡,开始优先处理一些我这个项目的事情。
 
我们在采访各种企业的时候,也总是有一些企业不便回答的关于战略和挑战的问题,然后我就转变话题,讨论一些企业进入新市场的各种普遍难题,然后讲讲我们也都在探索怎么处理。对方就会饶有兴致地讨论不同类型的企业都怎么应对解决这些问题,然后自然地把自己的想法梳理出来。这些想法往往对我们之后设计项目的方向有很大启发。
 
这时候我已经更深刻理解了,把自己塑造成一个XXX专家的形象,没有能在人和人的层面深层次地交流、共同探讨一些问题要来的实在,要更有价值。我所谓的能对一个国家、一个企业、一个政策、一个项目所产生的影响力,归根到底还是和跟我谈话的那个人产生的共鸣。知识、经历、对情况的判断都是催生出这种共鸣不可或缺的部分,但最后还是要落实到人与人之间的信任上。尤其是在世界银行这种机构里,我们不可能一天到晚在当地监督政府、企业、NGO做项目,真正的实施还是要靠当地的执行机构。
 
有个朋友开过一个玩笑,说她跟以前的领导讲自己平常在做的项目、课题,人家就惊叹“你这每天想的都是总理要想的问题啊。” 这些复杂的问题,当然不可能靠我们个人的力量解决。说真的,就连办公室里订个纸笔,我们都没法用个人力量解决,全是要依靠拥有不同资源的人。 如何能在相对短暂的时间段里,和对方建立人与人层面的充分信任,充分共享信息和共建一个目标,并持续共同为这个目标努力,才是产生可持续影响力的途径。
 
做国际发展这个行业,普遍都是今天可能要在非洲这个国家做这个项目,明天去亚洲那个国家做那个项目。虽然技术领域可能是共通的,但是每个国家、每个政府、每个城市都会有自己的特质。就算是专家,也不可能每到一个新地方就乱吹水,还是要好好学习当地的具体情况。就算能把世界上所有关于这个国家、这个地区,这个领域的政治经济文化地理文献都看一遍,还是不如虚心地跟当地人学习一下要来的有效。
 
所有的经验和知识储备只是为快速学习理解新问题、新环境奠定个基础,也是与别人建立信任、开展有价值的对话的基础。当然更重要的还是如何在人与人的层面达到共情、共享、互惠。这又回到了我对自己、对不同的文化社会、对不同领域不同层面的人了解得有多深,能在什么角度上实现情感和智识的对连。
 
有了孩子之后,我惊讶地发现能跟同事、客户、捐赠机构等等私下的话题和建立共情的能力都呈现了几何倍的增长。养育孩子的快乐和艰辛,对环境、教育、医疗、对未来社会的关注把我们都串联在了一起。因为不管什么年龄、什么国家、什么文化背景、什么政治经济立场,我们都是人,都要经历人要经历的生老病死,要经历人生种种的苦难和喜悦,都在各自的道路上探索,都期望成长,期望被倾听和理解。
 
二十几岁的时候,我如此渴望看看这个世界,然后把全世界的标签都印在自己的护照里,贴在自己的简历上,穿插在各种对话中。我想向世界宣告,我看过了这个世界。
 
而现在,我更想在夜深人静的夜晚(把孩子打发睡觉还能清醒的时候),和自己聊聊天,梳理一下我所追求的到底是什么,我是什么样的人,那些我所经历的世界到底把我塑造成了什么样子。因为真正的世界其实只是关乎于自己的,理解了自己,就是理解了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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