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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

创业者怎样才能不搭上身家性命?

年初的时候,占据新闻热点的是年轻创业者的离世。各种原因,局外人不得而知,唏嘘一番,生活继续。
 
但是,这件事让我忍不住多想了一些。
 
2015 年年末的时候,我的小作坊刚刚开业一年,我写过一篇《万众创业是个坑,也许这种创业才是最适合你的》回顾了那一年的体会。那时候我的业务简单,产品单一,牛刀初试。现在再读那篇文章,觉得真是既轻又浅啊!文章的内容说得都没错,但是恐怕会误导读者,让人觉得这一切都很容易。
 
到现在,我的小作坊开张三年了,再回头,觉得真的很不容易。所以决定码些字说一说当个体户的不容易,让怀揣这个念头的朋友们有个心理准备。当然,如果你的理想是奔着敲钟上市、创造一个伟大的企业去的,那要把这个不容易乘以一个不小的倍数。
 
三年以来,从未创业过的朋友得知我放弃稳定工作而自立门户时,通常的反应是两种:
 
“哇!你多自由啊!再也不用面对讨厌的老板和同事了,爱怎样就怎样,什么都自己说了算!羡慕羡慕!”
 
“哇!你厉害了!自己当老板,有勇气,有魄力!财务自由了吧?不像我,拿着这点死工资,每个月看到工资单我都鄙视自己!佩服佩服!”
 
他们眼里看到的关键词是:(精神/财务)自由、勇敢、开创精神。
 
我对此通常的反应都是,“哪里哪里!”对方也许觉得我客套自谦,但我说的其实是真心话啊,因为在我的脑海里,创业的关键词是:焦虑、辛苦、孤独。
 
焦虑
 
最表层的、最直接的焦虑就是有关收入。刚开始时,心里准备好头一年不挣什么钱,所以那时候是很轻松的。到了第二年,收入翻了几倍(因为实在基数太低,哈哈),一方面有了信心,确认自己可以在这条路上走下去;但另一方面,对收入就有了期望,觉得按照这个增长速度,离追上之前金融工作的收入水平不远了。结果第三年的时候,这个目标并没有达成,于是心里就开始打鼓:俗话说“转行穷三年”,但如果我第四年的收入还赶不上怎么办?
 
所以即使满腹情怀,还是无法免俗。
 
顺着这个再往里看,收入虽然没有以前高,但是生活是有保障的,真正深刻的焦虑还在于对自己的信心:我到底行不行?
 
自我怀疑几乎是我的每个客户都会面临的问题,而我同样受之困扰。仔细分析一下,除了这是广泛存在于人群中的共性问题之外,还有两个原因往往是专属于创业者的:
 
竞争的范围变大了。
 
在公司工作的时候,日常看得到的竞争对手也就是同部门里和自己处于相同职业阶段的同事,数量不会很多,通常一只手就数得过来。你和市场的竞争被公司这个罩子给隔断了。但是一旦你成为个体户,没有公司这个身份罩着,而是直接在市场里摸爬滚打,于是你看到的竞争就是整个行业,这种竞争压力就是另一个数量级的了。你的眼光可能总是会落在行业的头部那里,你可能会天天思考自己需要怎样迭代才能保持竞争力。
 
对自己的期望变高了。
 
因为创业通常是去追求理想的,你会给自己制定很高的标准。为别人打工时,你可以因为各种理由而不全力以赴,比如工作不是你喜欢的、老板太糟心、公司业务没有意义等等,于是你可以业绩一般而心安理得。但是追求真爱的时候就大不相同了。都是自己的主动选择,没有什么可抱怨的,这时候如果失败了或做不到自己认为的足够好,你就要担负所有责任,于是就很容易落到一个结论:我不行,我没能力。
 
辛苦
 
创业者太容易废寝忘食、自我燃烧了,从而一不当心就会烧过头了(burn out)。这通常也有两个原因:
 
太喜欢工作而忍不住时刻工作。对我而言,和客户谈话的时候感觉时光飞逝,一个小时就像几分钟。即使是夜里很晚,谈完以后我都满脸红晕,能量十足。叠衣、洗碗的时候,要么在听相关课程,要么在琢磨写一篇文章,或者在思考某个客户的问题。工作占据我大脑的时间比过去在公司时多了很多,因为实在忍不住呀!
 
全部的所有权和责任导致工作没有界限。受雇于人时,工作再多也是有权责范围的;工作再忙,也是有上下班、节假日的。然而对于创业者而言,所有这些界限都没有了,直到工作充斥了所有可以入侵的时间和空间,触到了个人健康或者家庭关系的警戒线。
 
孤独
 
虽然我每天都和客户进行非常深刻的谈话,虽然我有个一千多人的社群可以交流,我却觉得我整天好像都只是在和自己独处。我一度非常不理解:为什么自己会有这种孤独感?这正常吗?
 
正好最近参加了一个创业教练(business coach)主持的团队教练,他的经验证实了我的感受。他经常给创业者当教练,他说大部分创业者在初期都是“一个人的创业者”(solopreneur),孤独感是如影随形的。所以教练的陪伴给了他们很大的支持,让他们觉得至少不是一个人在孤军奋战,至少还有一个人可以诉说,这种无处言说的状态是孤独感的主要来源。
 
创业者在人群中毕竟是少数。也许你是近距离亲友圈里的唯一的一个创业者,你所经历的焦虑和辛苦,别人无法理解;你可能也会因为害怕亲人为你担心、甚至反对你的选择而不敢让他们知道你的心理负担。
 
在社交圈里,你发现和周围的人忽然失去了共同语言。别人在谈升职加薪、老板同事、孩子课后班,而你满脑子都是市场、客户、产品、渠道、下个月员工的工资单。于是,你只能微笑附和。
 
孤独感的另一个来源是失去了日常的职场社交。在公司里工作的时候,起身上个厕所、倒杯水,走道里便可以和同事聊个几分钟天,小道新闻、家长里短。共进午餐、欢乐时光(happy hour)、团队建设、生日庆祝、节日聚会,这些都提供了宝贵的人与人之间的连接,而这种同事间的社交是工作带来的巨大价值之一,虽然很多人可能并没有意识到。
 
而当我大部分工作时间没有同事的时候,当我的工作沟通几乎都是远程的时候,这种连接的缺失便带来了孤独感。我虽然说了很多话,但身边却没有一个人。这个画面是不是有点凄凉、甚至吓人啊!(呜呜呜……)
 
从 2016 到 2017,我在工作上得到了极大的成长,也听到了很多客户和学员的成功故事,但心里的某处好像总是有块石头,沉沉的。
 
我对我的职业教练提到这个感觉。她问,“把你最大的恐惧和你一起关进一个笼子,你看到了什么?”
 
我脱口而出,“成功,我害怕成功。”这个回答太让我吃惊了!我难道不是应该害怕自己不成功嘛?
 
“为什么?”她追问。
 
“因为……”我沉默片刻,“我怕我会扛不住获得成功过程中的辛苦。”
 
我忽然意识到,自己像是一个在用尽全力百米冲刺的人,却发现前面还有千里的路,心中惶恐,怕自己没力气跑那么远了!
 
这其实是很多创业者的状态 — 竭尽全力、燃烧自己,完全没有意识到前方是一场马拉松。
 
老东家世界银行在评估项目时的标准是:经济、环境、社会三个维度的可持续发展。我由此联想到,其实创业者也应该以自身的可持续发展作为创业的目标、成功的标准,而且也是三个维度的可持续性:财务、身体和心理。
 
如何能达到这个目标呢?把创业回归成一份“正常”的工作,即使这是一份与你的梦想、人生使命、核心价值观高度吻合的完美工作,一份你暂时在别处还找不到、只能靠自己动手来创造的工作,这也只是一份工作而已。
 
怎样算是一份正常的工作?我琢磨了以下四点:
 
▨ 1. 第一个给自己发工资
 
创业者往往是把所有费用都付完后,剩下的才算自己的收入,如果还有剩的话。这会造成个人收入的极其不稳定。
 
一份正常的工作是每个月都会收到工资的。给自己定个能够保障基本生活的工资水平,把每月的收入第一个用来给自己发工资,然后再付其他费用。
 
你可能会说,钱不够怎么办?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呗!如果业务本身就入不敷出,给自己发工资充其量也就是增大了那么一点点缺口。如何解决业务的资金缺口是一个商业问题,是创业中必须不断要面临并解决的问题,是靠拖欠自己工资解决不了的问题。
 
把自己当作是一名员工,而且是第一重要、不能拖欠工资的员工,会给你的个人财务带来基本的稳定性,不至于让自己丢了温饱。再大的理想也要先解决自己的生存需要呀!
 
顺便说一句,当你生存有危机的时候,千万不要企图通过做教练来让自己摆脱财务困境。当教练面对客户时,心里如果在着急下个月的饭钱在哪里,这对于双方都将会是一个相当糟糕的境地。
 
▨ 2. 强制自己休假
 
创业者的工作时间可以灵活,但不能永不下班。给自己设定固定的上下班时间,不要侵蚀公共假期,强制自己休两周让身心完全放空的年假。
 
我知道这些很难做到,我也没有全部做到。我的时间界限目前基本是被孩子的时间表所规范。不过这将是我的新年努力的方向。(我知道家人若是看到这里,嘴角一定会露出不信任的微笑……面壁去。)
 
▨ 3. 保持社交,寻求支持
 
虽然我现在上厕所、倒水的路上无法和同事聊天了,我还是可以定期约老同事出来碰面,我还打算每周给一个久未联系的朋友写一封邮件,也许会产生一些新的连接呢,我很期待。
 
你可以找同在创业战壕里的朋友一起吐吐槽、舒舒怀,彼此知道自己并不孤单;你也可以和圈子外的朋友天南海北地侃大山,这样可以看到,自己的工作并不是全部世界,跳脱出来反观每天心里的担忧,也许会发现,其实小事一件。如果你需要安全、专业、持续的支持,雇一位教练。
 
▨ 4. 允许自己“跳槽”
 
从事正常工作的人是可以跳槽的,创业者是可以改换轨道的。
 
允许自己承认创业可能不是自己最好的选择。不是每个人都适合创业,创业的成功与否也被很多不可控的因素所影响。这是一条艰苦的道路,但不是实现理想的唯一道路。我敢打赌,肯定有不止一种职业选择能够满足我们每个人对职业的本质诉求。
 
比如,我完全可以不做教练的,如果我能当老师,我也会很幸福的,或者某些其他能接触心灵的职业。又比如说,如果你需要的是开辟疆土的体验和对一个业务全权负责的把控感,你也许可以去争取公司内部开发新市场的机会,拿着公司的资源去冒险,何乐而不为呢?但在现实中,我看到好些人,尤其是年轻男性,希望用创业来证明自己的价值和能力,从而在这个执念里硬扛,直到撞南墙。他们觉得放弃就是承认自己做错了选择、承认自己失败和无能,这是一件令人很难以下咽的事,但是如果因此而拒绝考虑更适合自己的机会就是非常可惜了。
 
允许自己喜欢常规工作中吸引人的地方。我最近遇到一个客户,准备裸辞创业,已经和老板摊牌。他列数了现有工作对他的种种束缚。但是我看到,他心里是有犹豫的。于是我问他,现在的工作有什么是他喜欢的。他迟疑许久,说办公环境和同事是他喜欢的。更深入的谈话后,他承认这两个因素对他来说是很重要的。我跟他说,“你不是必须要全盘否定现在的工作才能去创业,你可以喜欢它。接纳自己喜欢它,明白它无法满足你所有的需要,你还想创业吗?”他考虑再三后,决定保留现有的工作,但在工作外找到了途径满足他未被满足的需要。
 
想到我自己以前的工作,我就挺怀念来自世界各地的同事和时常能见到大人物的工作环境,能给聊天带来多少谈资啊!承认自己喜欢,然后还是决定离开,让我更清楚什么对我最重要。
 
如果创业者能做到以上四点,那创业就能成为一份正常的工作了。
 
这样也许你和我都成不了马云、也不会在证交所敲钟,但却有更大的可能在自己喜欢的道路上长远地走下去,而不用搭上自己的身家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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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华 秦华

我是坐标美国的职业教练,曾在国际知名金融机构任风险管理总监和财务官,也拍过电影,写过专栏。我相信真正的成功就是拥有“不拧巴”的职业和人生。什么让你夜不能寐、愁肠百结?我的文字和讲座将带你抽丝剥茧,直抵内心——让梦想照进现实其实并不太难。微信公众号:华说职场人生(ID: Coach_Lil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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